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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適:一個問題

    微書屋2019-06-17 03:50:42




    我到北京不到兩個月。這一天我在中央公園里吃冰,幾位同來的朋友先散了;我獨自坐著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翻開幾張報紙看看,只見滿紙都是討伐西南和召集新國會的話。我懶得看那些瘋話,丟開報紙,抬起頭來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看見前面來了一男一女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男的抱著一個小孩子,女的手里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我覺得那男的好生面善,仔細打量他,見他穿一件很舊的官紗長衫,面上很有老態,背脊微有點彎,因為抱著孩子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更顯出曲背的樣子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他看見我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也仔細打量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我不敢招呼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他們就過去了。走過去幾步,他把小孩子交給那女的,他重又回來,問我道:“你不是小山嗎?”我說,“正是。你不是朱子平嗎?我幾乎不敢認你了!”他說,“我是子平,我們八九年不見,你還是壯年,我竟成了老人了,怪不得你不敢招呼我?!?

    我招呼他坐下,他不肯坐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說他一家人都在后面坐久了,要回去預備晚飯了。我說,“你現在是兒女滿前的福人了。怪不得要自稱老人了?!彼麌@口氣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說,“你看我狼狽到這個樣子,還要取笑我?我上個月見著伯安仲實弟兄們,才知道你今年回國。你是學哲學的人,我有個問題要來請教你。我問過多少人,他們都說我有神經病,不大理會我。你把住址告訴我,我明天來看你。今天來不及談了?!?

    我把住址告訴了他,他匆匆的趕上他的妻子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接過小孩子,一同出去了。

    我望著他們出去,心里想到:朱子平當初在我們同學里面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要算一個很有豪氣的人,怎么現在弄得這樣潦倒?看他見了一個多年不見的老同學,一開口就有什么問題請教,怪不得人說他有神經病。但不知他因為潦倒了才有神經病呢?還是因為有了神經病所以潦倒呢?……

    第二天一大早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他果然來了。他比我只大得一歲,今年三十歲。但是他頭上已有許多白發了。外面人看來,他至少要比我大十幾歲。

    我問他什么問題。他說,“我這幾年以來,差不多沒有一天不問自己道:人生在世,究竟是為什么的?我想了幾年,越想越想不通。朋友之中也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起先他們給我一個‘哲學家’的綽號,后來他們竟然叫我做朱瘋子了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小山,你是見多識廣的人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請你告訴我,人生在世,究竟是為什么的?”

    我說,“子平,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F在的人最怕的是有人問他這個問題。得意的人聽著這個問題就要掃興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不得意的人想著這個問題就要發狂。他們是聰明人,不愿意掃興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更不愿意發狂,所以給你這個瘋子的綽號,就算完了?!乙獑柲?,你為什么想到這個問題上去呢?”

    他說,“這話說來很長,只怕你不愛聽?!?

    我說我最愛聽。他嘆了一口氣,點著一根紙煙,慢慢的說。以下都是他的話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拔覀冸x開高等學堂那一年,你到英國去了,我回到家鄉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生了一場大病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足足的病了十八個月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病好了,便是辛亥革命,把我家在漢口的店業就光復掉了。家里生計漸漸困難,我不能一出來謀事。那時伯安石生一班老同學都在北京,我寫信給他們,托他們尋點事做。后來他們寫信給我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說從前高等學堂的老師陳老先生答應要我去教他的孫子。我到了北京,就住在陳家。陳老先生在大學堂教書,又擔任女子師范的國文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一個月拿得錢很多,但是他的兩個兒子都不成器,老頭子氣得很,發憤要教育他的幾個孫子成人。但是他一個人教兩處書,那有工夫教小孩子?你知道我同伯安都是他的得意學生,所以他叫我去,給我二十塊錢一個月,住的房子,吃的飯,都是他怕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總算他老先生的一番好意?!斑^了半年,他對我說,要替我做媒。

    說的是他一位同年的女兒,現在女子師范讀書,快要畢業了。那女子我也見過一兩次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人倒很樸素穩重。但是我一個月拿人家二十塊錢,如何養得起家???我把這個意思回復他,謝他的好意。老先生有點不高興,當時也沒說什么。過了幾天,他請了伯安仲實弟兄到他家,要他們勸我就這門親事。他說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子平的家事,我是曉得的。他家三代單傳,嗣續的事不能再緩了。二十多歲的少年,那里怕沒有事做?還怕養不活老婆嗎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我替他做媒的這頭親事是再好也沒有的。女的今年就畢業,畢業后還可在本京蒙養院教書,我已經替她介紹好了。蒙養院的錢雖然不多,也可以貼補一點家用。他再要怕不夠時,我把女學堂的三十塊錢讓他去做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我老人,大學堂一處也夠我忙了。你們看我這個媒人總可算是竭力報效了?!安驳苄职堰@番話對我說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你想我如何能再推辭。我只好寫信告訴家母。家母回信,也說了許多‘三代單傳,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話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又說,‘陳老師這番好意,你稍有人心,應該感激圖報,豈可不識抬舉?”“我看了信,曉得家母這幾年因為我不肯娶親,心里很不高興,這一次不過是借發點牢騷。我仔細一想,覺得做了中國人,老婆是不能不討的,只好將就點罷」癫势笔只嫦略兀“我去找到伯安仲實,說我答應訂定這頭親事,但是我現在沒有積蓄,須過一兩年再結婚?!八麄內ヒ娎舷壬?,老先生說,’女孩子今年二十三歲了,她父親很想早點嫁了女兒,好替他小兒子娶媳婦。你們去對子平說,叫他等女的畢業了就結婚。儀節簡單一點,不費什么錢。他要用木器家具,我這里有用不著的,他可去搬去用。我們再替他邀一個公份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也就可以夠用了?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八麄儊韺ξ艺f,我沒有話可駁回,只要答應了。過了三個月,我租了一所小屋,預備成親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老先生果然送了一些破爛家具,我自己添置了一點。伯安石生一些人發起一個公份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送了我六十多塊錢的賀儀,只夠我替女家做了兩套衣服,就完了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結婚的時候,我還借了好幾十塊錢,才勉強把婚事辦了。

    “結婚的生活,你還不曾經過。我老實對你說,新婚的第一年,的確是很有樂趣的生活。我的內人,人極溫和,她曉得我的艱苦,我們從不肯亂花一個錢。我們只用一個老媽,白天我上陳老家教書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下午到女師范教書,她到蒙養院教書。晚上回家,我們自己做兩樣家鄉小菜,吃了晚飯,閑談一會,我改我的卷子,她陪我坐著做點針線。我有時做點文字賣給報館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有時寫到夜深才睡。他怕我身體過勞,每晚到了十二點鐘,她把我的墨盒紙筆都收了去,吹滅了燈,不許我再寫了?!靶∩?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這種生活,確有一種樂趣。但是不到七八個月,我的內人就病了,嘔吐得很利害。我們猜是喜信,請醫生來看,醫生說八成是有喜,我連忙寫信回家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好叫家母歡喜。老人家果然喜得很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托人寫信來說了許多孕婦保重身體的法子,還做了許多小孩的衣服小帽寄來?!爱a期將近了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她不能上課,請了不一位同學代她。我添雇了一個老媽子,還要準備許多臨產的需要品。好容易生下一個男孩兒來。產后內人身體不好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乳水不夠,不能不雇奶媽。一家平空減少了每月十幾塊錢的進帳,倒添上了幾口人吃飯拿工錢。家庭的擔負就很不容易了。過了幾個月,內人的身體復原了,仍舊去上課,但是記掛著小孩子,覺得很不方便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词畮讐K錢的面子上,只得忍著心腸做去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不料陳老先生忽然得了中風的病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一起病就不能說話,不久就死了。他那兩個寶貝兒子,把老頭子的一點存款都瓜分了,還要趕回家去分田產,把我的三個小學生都帶回去了。我少了二十塊錢的進款,正想尋事做,忽然女學堂的校長又換了人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第二年開學時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他不曾送聘書來,我托熟人去說,他說我的議論太偏僻了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不便在女學堂教書。我生了氣,也不屑再去求他了。伯安那時做眾議院的議員,在國會里頗出點風頭。我托他設法。他托陳老先生的朋友把我薦到大學堂去當一個事務員,一個月拿三十塊錢。我們只好自己刻苦一點,把奶媽和那添雇的老媽子辭了。每月只吃三四次肉,有人請我吃酒,我都辭了不去,因為吃了人的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不能不回請。戲園里是四年多不曾去過了。

    但是無論我們怎樣節省,問題不夠用。過了一年又添了一個孩子。這回我的內人自己給他奶吃,不雇奶媽了。但是自己的乳水不夠,我們用開成公司的豆腐漿代它,小孩子不肯吃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不到一歲就殤掉了。內人哭的什么似的。我想起孩子之死全系因為雇不起奶媽,內人又過于省儉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不肯吃點滋養的東西,所以乳水更不夠。我看見內人傷心,我心里實在難過。后來時局一年壞似一年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我的光景也一年更緊似一年。內人因為身體不好,輟課太多,蒙養院的當局頗說嫌話,內人也有點拗性,索性辭職出來。想找別的事做,一時竟尋不著。北京這個地方,你想尋一個三百五百的闊差使,反不費力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要是你想尋二三十塊錢一個有的小事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那就比登天還難。到了中交兩行停止兌現的時候,我那每月三十塊錢的票子更不夠用了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票子的價值越縮下去,我的大孩子吃飯的本事越來越大。去年冬天,又生了一個女孩子,就是昨天你看見我抱著的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我托了伯安去見大學校長,請他加我的薪水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校長曉得我做事認真,加了我十塊錢票子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共是四十塊,打個七折,四七二十八,你替我算算,房租每月六塊,伙食十五塊,老媽工錢兩塊,已是二十三塊了。剩下五塊大錢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每天只派著一角六分大洋做零用錢。做衣服的錢都沒有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不要說看報買書了。大學圖書館里雖然有書有報,但是我一天忙到晚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公事一完,又要趕回家幫內人照應小孩子,哪里有工夫看書閱報?晚上我騰出一點工夫做點小說,想賺幾個錢。我的內人向來不許我寫過十二點鐘的,于今也不來管我了。她曉得我們現在所處的境地,非尋兩個外塊錢不能過日子,所以只好由我寫到兩三點鐘才睡。但是現在賣文的人多了,我又沒有工夫看書,全靠絞腦子,挖心血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沒有接濟思想的來源,做的東西又都是百忙里偷閑潦草做的,哪里會有好東西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所以往往賣不起價錢,有時原稿退回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我又修改一點,寄給別家。前天好容易賣了一篇小說,拿著五塊錢,所以昨天全家去逛中央公園,去年我們竟不曾去過。我每天五點鐘起來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冬天六點半起來——午飯后靠著桌子偷睡半個鐘頭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一直忙到夜深半夜后。忙的是什么呢?我要吃飯,老婆要吃飯,還要喂小孩子吃飯——所忙的不過為了這一件事!我每天上大學去,從大學回來,都是步行。這就是我的體操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不但可以省錢,還可給我一點用思想的時間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使我可以想小說的布局,可以想到人生的問題。有一天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我的內人的姐夫從南邊來,我想請他上一回館子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家里沒有錢,我去問同事借,那幾位同事也都是和我不相上下的窮鬼,那有錢借人?我空著手走回家,路上自思自想,忽然想到一個大問題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就是‘人生在世,究竟是為什么的?’……我一頭想,一頭走,想入了迷,就站在北河沿一棵柳樹下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望著水里的樹影子,足足站了兩外鐘頭。等到我醒過來的走回家時,天已黑了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客人已經走了半天了!自從那一天起到現在,幾乎沒有一天我不想這個問題。有時候,我從睡夢里喊著‘人生在世,究竟是為什么的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小山,你是學哲學的人。像我這樣養老婆,喂小孩子,就算做了一世的人嗎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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