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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遠倫組詩《寫碑記》

    羈縻城2019-06-09 19:53:00




    寫碑記

    詩/張遠倫






    ■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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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佛村的頁巖,有傾斜的取勢

    不是四十五度朝地

    就是四十五度向天

    最頂上一層,往往孤懸,顯出危殆

    而輕震不落。5.12那次

    諸佛村掉下的,也僅僅是一塊垂石

    像是下巴上終于除去一個

    小小的石瘤

    石頭與村莊成天然銳角

    滑落下來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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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石匠違天道,取石頭的頂蓋

    揭石成碑,僅需要電鋸

    那把我引以為金屬之首的老鏨子

    像一截被磨損過的時間簡史

    躺在老石匠的工具箱里,已經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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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的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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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石頭分層

    我不知是不是海洋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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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層石頭睡在石頭上,又一層睡了上去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叫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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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諸佛村住了十年

    從未想過自己也睡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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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太過卑微

    我害怕去離天更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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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我看見麻雀睡上去了,我不知道

    那是不是叫做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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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麻雀在頂石上的出神

    真是高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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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或許,她,僅僅是因為饑餓

    才去了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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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上的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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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不是需要石頭,我們只需要石頭的一個截面

    它滿是凹痕和凸起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像是層石之間

    的咬合,或者叫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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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頭這樣的行為,叫做榫卯之交

    石頭這樣的行為,叫做唇齒之交

    我們要把這樣的層面,變成截面

    無非就是去掉它們的咬合,或者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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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我們要一個平面

    老石匠是一個高超的整容師

    他懂得石頭的經脈和內心

    因此他小心翼翼

    像一個對村莊犯錯的肇事者,動手前

    反復撫摸這一塊石頭,像愛,也像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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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截面上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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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粗點,粗到我能看見她堪稱母體

    里面尚有另一種石頭做的纖維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在游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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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細點,細到我誤以為是石碑的裂隙

    可她們有韻律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有動彈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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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石頭截面上的痕跡,被科學

    稱之為古生物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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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老石匠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稱之為石疤。他說

    石疤好,是塊老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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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石頭的老幼,亦或是尊卑

    在老石匠那里,是倫常,還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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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洞悉了另一種時間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用遠古

    都不足以描述??伤氖种?,無數次,去過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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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截面上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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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裂隙往往看不見,抑或是看得見的纖毫

    吹灰塵的時候,裂隙仿佛就在動

    這時候,老石匠需要一點水

    滴上去,有點像是滴血認親

    裂隙,漸漸露出深黑的底色來

    蒙塵的時候,會形成一線水漬

    蜿蜒而下。裂隙會說破就破了

    一塊石頭就廢了,一個優雅的平面就廢了

    對老石匠來說,裂隙的形成

    不是運程有了線條,不是石頭老舊

    而是石頭有了新面孔。邊角料

    有時會是一座墓碑的向山石

    成為指向,成為石頭中,意義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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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截面上的小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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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體型折磨過我的諸多詞語

    玲瓏、修長、勻稱、圓潤

    我會從她圓弧形的腰腹,看到她逐漸消失的觸須

    然后停留在巨大的想象里

    她是一只在石頭里睡著的蟲子

    石頭讓她變成了石頭。一塊小小的母性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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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截面上的小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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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袖珍版的骸骨之美

    源于低調的白色。這是真正的白骨。石質的白骨

    與石頭的青色,形成了絕配

    那意味著兩種時間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一種包裹另一種

    也意味著兩種骨頭

    一種包裹著另一種。老石匠要做的

    就是從中,吸出髓來

    我要做的,就是停止,對骨頭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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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截面上小身骨的運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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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海洋里來,到石頭里去

    再到墓碑上

    被看見,被磨礪,被當著修飾

    她是最后被風化的石頭

    當名字變淺,消失,她們

    作為有體溫的石頭

    堅持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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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一個她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恰好出現在墓碑的一個字上

    躲避不及,便碎屑紛飛

    被老石匠,用一把平鏨,削掉

    代替她出現的那個字

    成為了石頭的另一個意義

    一個不完整的意義,有時候是姓氏

    有時候是名字,有時候是虛詞

    但從來不是一個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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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運動到墓碑的顯要位置的時候

    多么希望自己無意義,多么希望

    自己是一個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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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上的黑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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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光滑的一面,上黑漆

    一把刷子就夠了

    不需要多么精致,不需要多么虔誠

    這是老石匠的小徒弟的手藝

    有時候他需要先給石頭

    上一把火,烤干

    有時候他只需要陽光

    和一場小夢。醒來

    就可以刷了

    他滿頭灰塵,滿身污垢

    黑漆沾身,狀如曠野之中的孤兒

    身上那點獸性

    也只有在刷完碑面后的

    一聲長嚎中,釋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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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碑面上的紅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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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石匠取出墨盒,用丹砂兌水

    彈出紅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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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老石匠從山間牽引出的線條,叫橫

    彼時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老石匠從山間牽引出的線條,叫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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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和彼時,交叉一下

    就是方格子。再交叉一下,就是網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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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石匠的每一個格子里

    都會住進去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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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石匠的網格子里,住進的是一個人的命運簡歷

    被稱為墓志銘,抑或控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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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碑面上的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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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石匠內心那點動靜

    被冷峻的石頭發現了

    學徒最難學會的,是定出碑面上的中軸

    尺子不能解決年齡和孤獨的問題

    他的顫抖,往往與自己的偏向有關

    不是向左,就是向右

    一個沒有來得及戀愛的少年

    很難做到不偏不倚

    只有當他扒拉手機,點出頭像時

    才會準確得,像是定位儀

    此刻他有一個隱形的羅盤

    指向村莊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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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他學會了在墓碑上打格子

    標記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刪除,清理,像虛妄的戀愛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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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碑面上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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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碑面只容得下方和圓

    完成的方格子,往往只能完成一場敘述

    比如碑序

    而祝詞進入石頭,便會借用圓

    靠近永恒。比如:松柏長青

    這四個字,在碑面頂部

    只能取圓形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呈頂弧狀

    字體放大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顯赫,關于活著的幻想

    比關于死亡的現實,面積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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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需要圓規,只需要一個土碗

    覆蓋上去,繞著畫一個線條

    就可以裝下那四個字了

    就可以,在石頭上

    讓一個比喻,成為祈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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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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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高居頭頂

    而為飛鳥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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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唯一可以獨立卸下來的石頭

    就連不斷生長的千年矮小樹

    也動搖它不得

    根,從來不到高處去

    特別是墳墓的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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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來不到高處去

    我怕看見跪拜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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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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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它更像是翅膀,老石匠叫它爪

    左邊一個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右邊一個

    身具飛行的波浪,延展開去的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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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翅膀里面,裝著魚

    簡單的圖案,有了天上,還有了水里

    而這個奇怪的爪,可能關乎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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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個異想天開的人

    卻不及先祖更能異想天開。特別是

    當先祖具備了精湛的手藝

    就會,為死難者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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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爪,就是封神的結果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從未見過的物象

    水火風雷,以及稼穡魚獲

    都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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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神,就是一種想不到

    或者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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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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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的山峰雖小,卻可以擱筆

    據說叫做筆架山。實際上可能叫做猴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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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塊石頭的存在,指向就有了吉祥的意思

    它不僅包含遠方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還包含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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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可能是三個字,比如:申山寅

    有可能是四個字,比如:申山寅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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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小小的諸佛村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既是四面,也是八方

    我的親人們,可以把這些方向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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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可以把別人的山峰花光,把腳步去不了的地方

    放在朝向石的前面,用幾個字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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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蓋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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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石頭做成瓦片,為他們遮陰

    或者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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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親人們都在死后上有片瓦

    如果數得過來,可能有千片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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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石匠雕琢的,寒石

    成為瓦狀,連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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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石匠的墓碑不能沒有蓋瓦

    他的每一個雨天不能沒有破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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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雕琢的很細心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每一片,都要露出光滑的背脊

    所有背脊共用一個腹心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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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老石匠的鏨子,看到過

    炫技,有時就是點到為止。讓我,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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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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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流,不過一條

    主碑,不過一行

    石頭越寬越是寂寥

    寫什么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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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諸佛村,人的一生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謀求一塊主碑

    在諸佛村,一個村莊,只有一條主流

    把墓碑立在諸佛江邊

    一塊主碑,就有了一條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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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動的不息于流淌

    該靜的不舍于晝夜

    我在這里,不語

    于身旁一條小河,于筆下一百主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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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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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泥松軟,有一個深深的凹痕

    有人長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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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成石頭,變成拜臺

    石頭,也需要一個凹痕

    一個人的膝蓋,無法完成

    許多人的膝蓋,也未必完成

    一個村莊所有悲傷的力量

    都在那個凹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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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痕跡,一旦出現,就是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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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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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佛村的邊緣,坡度漸大

    在這里寫碑,有時候,需要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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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沐手,焚香,對一塊石頭足夠的尊重

    就在這個姿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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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跪書,我絕不可能用章草、狂草

    也絕不可能把對生者的輕佻,用在死者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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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我寫碑的人,有時候

    會取下他身上的棉衣,墊在我的膝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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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挪一下,他們就去挪一下

    而這個簡單的動作,他們只對父母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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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諸佛村,如有一個花甲老者為你墊膝蓋

    說明你寫墓志銘上百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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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明你已經向陌生人下跪上百次了

    向冰涼的石頭下跪,上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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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布蒙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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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頭潛伏在村莊里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等著一塊白布

    舒展地,輕靈地,蒙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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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身污垢的諸佛村人

    希望一塊石頭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是干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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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寫碑的時候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借此防黑漆沾身

    并把內心的圣潔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再溫習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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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諸佛村,要是你是一個寫碑人

    千萬別拒絕一塊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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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諸佛村,要是你是一個喪母者

    千萬要準備好一塊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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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地上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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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諸佛村有更深的冷寂

    一盆杠炭火出現在野地上,

    寒徹心骨的石碑,漸漸溫暖

    我僵硬的手指,逐漸靈活

    然后,我就可以開始寫了

    “恭序……

    似乎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那盆火的出現

    就是“恭”字的一部分

    也是苦難序言的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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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的我,很容易憂傷

    并未勘破窮困的命運

    因此我感激,那些死者

    為我準備的那一盆火,似在照亮

    也似在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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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每,我看見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鶉衣百結者

    和一瘸一拐者,都朝我

    走來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確切地說

    是朝這一盆火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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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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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大寒,適宜寫碑

    大寒節,立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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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9年諸佛村極寒,我的毛筆尖

    從未結過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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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連不斷的墓志銘,在凜冽中完成

    其中一塊,寫好后即覆蓋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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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完一個苦難的人生,就天下大雪

    天下,就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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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抹去一切。我重寫一遍他的碑序

    仿佛,在替他,重新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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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天賦,就像我的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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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軸線上那一列字

    要寫穩當。不能用行書,滑了

    更不能用隸書,偏了

    正楷,是唯一的體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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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一個不莊嚴的字,就是一次虧欠

    我對村莊的虧欠

    不止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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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此我深懷愧疚,像一個

    逃逸者

    我的天賦,就像我的罪過

    集滿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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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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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碑十年,

    我記得最清晰的五個字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就是:生老病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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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寫中軸線上那一列字的時候

    要反復默念這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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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個“墓”字

    必須落在這樣的順位上:生、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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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須避開:病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苦、死

    生前遭罪,死后遠離諸般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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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五個字概括了諸佛村的人間

    也超越了諸佛村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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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寫碑十年,我還在那五個字上念叨

    生老病苦死,像佛語,也像巫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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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老隊長寫生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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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人墓的碑序上,不少于99個字

    才有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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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土里的生涯

    需要記上生產隊長、大集體記分員

    并贊其廉潔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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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隊長何貴才,摩挲著著螞蟻般的字跡

    像是撫摸著換糧的賬本

    并數完自己的碑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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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字數了,這還不包括我故意寫漏的

    幼年失怙,中年喪子8個字

    他舒了口氣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像是對自己的一輩子

    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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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盲生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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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序:楊公,遺腹子,文盲

    進過掃盲班,小賬從未失算

    心智過人,卻不喜識字手冊

    及至弱冠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娶啞女,育一女

    而立喪妻,半百遭毒蛇撕咬

    幸存国民彩票手机版下载,而手臂卷曲

    今年逾古稀,耄耋偕至,期頤同登

    有佳城,諸佛江環繞

    憾小女早年失蹤,膝下無他

    若幸而歸來,盼女祭掃

    此序無尾,天可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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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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